上環圖章街的最後守望者:半閒山館吳師傅
在上環這個分秒必爭的商業區,「半閒」二字顯得有點奢侈,甚至有些反叛。文華里又名「圖章街」,曾經熱鬧非凡,如今卻成為城市發展中的一抹褪色。作為這條小巷的守護者之一,「半閒山館」的吳錦泉師傅見證了行業的興衰蛻變。對他來說,篆刻不單是謀生的手段,更是一種「心閒手不閒」的生活方式。在如今數字化的時代,他依然堅持坐在那張磨損的木凳上,用經歷歲月的雙手,為每位客人刻下獨一無二的靈魂印記。

吳師傅笑著展示他手中沉甸甸、磨損嚴重的木製印床,這個用來固定印石的工具,見證了他十六歲入行、擔著木箱在街頭求生到如今「於市」的數十年歲月藏在百元新鈔背後的絕手藝
每個香港人,可能都曾「握」過吳師傅的作品。2010年版渣打銀行百元鈔票上,那枚端莊霸氣的「渣打銀行」十五疊篆體印章,正是出自吳師傅之手。說起這段往事,吳師傅臉上沒有甚麼得意的表情,倒是帶著一種老街頭才有的淡然。當年,設計公司的人悄悄來到文華里尋找真正的手雕師傅,並讓吳師傅試刻了「九疊」和「十五疊」兩個模板。
「在我們中國的文化中,九象徵長久,而十五代表圓滿,有一種霸氣。」吳師傅解釋道。他將繁複的筆畫在不足兩公分平方的石面上精心佈局,達到完美的平衡。刻完後,他甚至不知道用途,直到在電視廣告中看到那個熟悉的印章,他才驚訝地說:「噢?這不就是我的作品嗎?」那種滿足感,不足為外人道。
一字排開、長短不一的雕刻刀,過去這些刀具都是匠人自己打鐵、淬火製成,刀柄上纏繞著防滑的棉線對吳師傅來說,無論是代表國家級防偽的鈔票印章,還是街坊隨手訂製的名章,都同樣重要,因為每一個章皆承載著一個人的身份。
電腦複製不了刀味
十六歲那年,吳師傅在那個樸實的年代,跟著師傅「擔著一罩木箱(挑著木箱擔子)」在街頭擺攤入行,一坐便是數十年。見證圖章街的輝煌,如今面對電腦刻印的衝擊,他顯得豁達。
「現在很多人說電腦一按鍵就能出來,但那樣太死板了。」吳師傅說,手刻的靈魂在於「佈局」,要根據客人的身份來調整空間。人名章要清晰穩重,不能追求浮誇。
半閒山館的玻璃櫥窗內藏著無數待刻的「石林」,門口掛著蓋滿印章的招牌紙,巷弄裡偶爾駐足的街坊路人,構成了這條圖章街最真實、最溫暖的販商風景
吳師傅在工作檯前細心起草,手刻圖章的靈魂在於因人而異的「空間佈局」,每一筆的挪移與對比,全憑他數十年來累積的經驗與美學很多人認為篆書最難,吳師傅卻搖搖頭說,最考真功夫的其實是看似平常的「楷書」。「楷書又要直又要起角,要剔和撩。如果手一抖歪了一點點,印章就會變得很難看。」這份對線條的追求,源自他幾十年來與雕刻刀和石頭的對話。
「四兩千斤」的街頭智慧與人生哲學
上環電車隆隆而過,巷弄外的白領依舊匆匆忙忙。吳師傅放下刻刀,揉了揉眼睛,望向遠方,似乎在紓緩眼力。他留下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,彷彿不只是在說篆刻,而是在說人生:做人不要那麼執著,否則會活得很痛苦;前人說「四兩千斤」,避重就輕,才能快樂。在這個世界上,一日未走,你都不知道自己最好的作品是哪一個,何必給自己樹立敵人?
半閒山館的綠鐵皮閘門每天準時拉起。在這個追求快速和完美的香港,吳師傅依然在文華里的一角,用他的慢、不完美,刻下屬於街頭的尊嚴與豁達。
原文發佈日期:2026年7月2日(《地區民生報》2026年第14期 P16 販商專頁) 資料來源:《港紙!》地區民生報




